李锐:耀邦去世前的谈话
一篇2001年内10月香港亚太国际出版有限公司印行的《怀念耀邦》第四集中的文章,该文章为李锐所写,其中记录了1989年4月5日胡耀帮去世十天前与李的一次谈话。以下是谈话中涉及的十个问题,括号内楷体为李所写。
我的四月五日日记中,有这样几句话:谈了十条分歧。“要树自己”。导火线在 “同意全下”,“自己半下”(两下对话)。这肯定是我当时的观感。事实是否如此,当由历史评定。
一:关于华国锋的问题。(一九六二年短期下放湖南时,耀邦曾任湘潭地委第一书记,同华国锋有过一段共事经历,在党校也合作过,比较了解其人。当年在党的高层议论华的问题时,邓小平认为华是坐直升机上来的,是造反派出身。耀邦认为:)主要问题在继续搞“两个凡是”个人崇拜,受了汪东兴身边那个秀才班子的影响;处理不要过急,要宽一点,保留在政治局好,不要搞丑化。而且粉碎“四人帮”,华和汪东兴还是起了重要作用的。(耀邦的看法得到大家赞同。他讲了很长一段话。彭真还特别称赞:讲得好。处理华国锋的决议,乔木起草,经他修改,措辞较和缓。华下台后,本人也一直没有说过什么过头话。)
二:处理“四人帮”的问题。大家一致赞成公审。最初有个别人主张江青、张春桥应处死刑并即执行。叶帅和我、赵紫阳等都反对,徐帅坚决反对,陈云说,如只我一票反对,也要记录在案。主张杀头的最后也同意大家的意见了。
三:清理“三种人”的问题。从宽还是从严,一直争论到一九八三年整党。有些省矛盾很尖锐,如山东、广西、江西、湖南、内蒙等。处理不好,又会发生内乱。我顶住了过急的一面,坚持冷处理,尤其是一些省的一把手,历史上有过功绩的人,更要慎重,从宽为好。(他谈到刘建勋、刘子厚、李雪峰、白如冰等人的情况)保与不保,在高层中是有争论的。有一次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开会时,陈云谈到“文革”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发生的。我很是赞同,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四:清除精神污染问题。胡乔木、邓力群二人一直反对周扬、夏衍和巴金,认为他们三人是搞“自由化” 头头,影响太大。我一直顶住。认为三个人决不能整。(大家知道:这二位“左王”是怎样利用所谓“异化”问题整周扬和王若水的。邓后来被这二位说动了,于是十二届全会发难:清除精神污染。)我曾批评过王兆国不该发言:“你又不知道周扬的历史情况,发这个言干什么。”乔木还拟了个文件,全国发下去,要人人过关作检查。我于是给乔木打电话:不能这么搞了,并且将原件退了回去(这也说明,耀邦胸无城府,从无抓人家小辫子的习惯,并不把这样的文件留在手里)。当时邓力群气势汹汹,逼得《人民日报》、新华社都发表文章:《向精神污染作斗争》。由于我和紫阳联手抵制,其他书记处成员都不赞成,大家知道,这场类似“文革”的“清污”运动,只搞了二十八天,停止了下来。赵紫阳在人代会讲到,此事中央有责任。但是胡乔木、邓力群二人一直对此不满,耿耿于怀,于是接着搞“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我访问日本时,日本记者故意提问“清污”问题,于是我回答:“日本军国主义是最大的精神污染”。耀邦说,“他们两位总是要在文艺界挑起争端。如批白桦的问题,《解放军报》的文章,幸亏乔木也不大赞成,否则我顶不住。”
五:外事问题。一九八二年前,讲联美反苏,徐总不赞成。我作过两次系统发言,外交讲了十条,五项原则,独立自主等。紫阳找我谈,“说太大胆了,敢印出来。”东德昂纳克来时,请他传口信到苏联。(耀邦说:)我们两人各讲各的,但精神是一致的。(不谈东欧、中日关系等。一九八0年四月,意大利贝林格来时,耀邦谈)苏联出兵阿富汗,是侵略别的民族,五年中陷入泥潭,罪名洗脱不掉。赞成意大利的提法,战争不是可避免的(这个话讲得较早)。“我是老鼠上秤勾,自己称自己。”当年于是传来上面一句很厉害的话:“你要树立自己的形象。”
六:一九八0年一月,职工思想政治工作会议的讲话,共讲了二十八条。一九八0年邓小平长篇讲话《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讲过党政要分开(但办不到)。这个说法,毛主席批评过:党政又分又不分。我的讲话中,党政职能要明确划分,全党都要懂经济。喜欢讲四个字:“藏富于民”。这二十八条,书记处都看过。乔木当时在云南,改了几个字寄回,是同意的。小平说:文件很好,没提不同意见。赵紫阳认为,现在不忙毛里毛糙搞全面改革、搞政体改革,向小平反映。乔木后来又说不知道个文件,没经过书记处。于是只好向小平谈:文件经过书记处的,这样才没生气。于是定个协议:文件暂不发表。“(此事又关系到 “你要树立自己形象问题。”)
一九八四年开三中全会,开始没有题目。后来想到两个:还是谈改革;或者一年工作报告,讲七、八个问题。小平认为改革纲领存在困难,争取讲第一个问题。这就又一百八十度转弯过来。同时取得紫阳的支持,列出十二条,仔细交代,提纲也向紫阳讲得太多。我从来不同意“理顺物价”的说法。紫阳提出“物价是改革关键”,几经商量,定稿改为“物价是改革的成败关键”。这个报告大家都赞成,说成是中国版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
(上面这段话是耀邦的原话,可见他是一直坚决支持邓小平一九八0年讲话,搞经济政治全面改革的,两者要同步。问题就出在两位老人之间在这个根本问题上存在矛盾。同时两位“左王”实际上抱住老框框、死教条,如雇工七个即是搞资本主义,主要宣传共产主义理想等,并不赞成改革开放。他们一有机会就兴风作浪,在两位老人之间钻空子,谎报军情,藉以得逞。于是出现“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大批“资产阶级自由化”。这段刚刚过去史事可说并未结束,根深蒂固的 “左”害也还时在发作,人们对之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因此对这些未了之事,应当彻底弄清实情,总结经验教训,以免重蹈覆辙。这就是列席十五大时,我为什么要写书面发言《关于防“左”的感想与意见》的原因。)
七:经济工作中的问题。给我戴过一顶帽子:提倡高消费。我反对高消费,主张适当刺激消费,促进生产。马克思谈过生产与消费之间的辩证关系,有其同一性(“真理标准”问题讨论后,耀邦曾支持“社会主义生产目的”讨论,被胡乔木强行制止)。我一直强调农业、基础设施、原材料问题;要发展第三产业,引进处资和技术;同时要限制高消费商品进口。有人却想以进口高档商口回笼货币,一元换八元。头十年和后十年的问题。头十年定要有个速度。一九八0年八月二十六日武昌谈话,邓谈到翻两番的速度问题,只有我答出百分之七点二。当时陈定的百分之四,邓也同意。这就翻不了一番。我说我们这些人顶多还搞十年(耀邦多次谈过,自己一九八七年下来),不能将麻烦留给后代。邓问过我:“你说了这个话?不能将麻烦留给启立?”一九八一年,一九八二年刮下马风太冷,他们要负责。一九八0年底中央工作会议上,利用一个青年翁永曦的八句话(邓力群主持的书记处研究室印发的材料):“抑需求,稳物价;舍发展,求安定;缓改革,重调整;大集中,小分散”,作为经济上的纲领,得到陈的认可(这就是要采取紧缩措施,压制当年“经济过热”现象,说否则财政赤字无法弥补,要爆发经济危机)。我会上发了脾气,引得陈很不满(一九八二年全国经济形势看好,农业总产值增长百分之十一点二,工业增长百分之七点七。)一九八三年那次会[6]本来准备换马的,是邓保护了我。历来不赞成大调整物价,不赞成提所谓理顺,没有充分有说服力的材料,物价必然有上有下。到一九八六年讨论五年计划报告,用“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提法,胡乔木、邓力群都不赞成(据我所知,还有如此令人意外之事:一九八八年耀邦到湖南时,邓力群竟找他,要同他联手反对赵紫阳,被耀邦严辞拒绝)。
八:精神文明建设问题。开始时不赞成这种提法。此事上上下下都有责任。加强政治思想工作是老提法,是上对下。“清除精神污染”只搞了二十八天,书记处都不赞成,不能不停下来(这个问题只提了一下,接着讲下面最要害的问题)。
九:“资产阶级自由化”问题。在六中全会上陆定一发言,坚持取消“资产阶级自由化”提法,于是就闹大了。
(这个最后导致耀邦下台的最大问题,谈话时他只说了这样一句,就没有再说下去了。这可能是他知道我们这些人对此事首尾很是清楚,也有可能是怕触动自己感情不愿多谈。为了读者便于理解,特就此导致耀邦下台的问题做一扼要说明。关键就在改革开放以后,胡乔木、邓力群二人仍坚持毛泽东“政治挂帅”的路线,实质上“以阶级斗争为纲”不过不明说罢了,理论务虚会乔木并不赞成,反而夸张当时形势“像一九五七年右派进攻”,还说“不要逼华主席反右派”。于是代邓小平起草《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讲话,大讲专政、贬斥民主,使会议虎头蛇尾,草草收场。一九八0年八月,政治局刚通过邓小平的《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重要讲话,批判封建专制思想,强调国家政治、经济管理和社会生活的民主化。胡乔木立即利用当时发生的波兰事件,上书告诫,使这个讲话置之高阁。此后就不断以“不坚持四项原则”、“走资本主义道路”、“搞资产阶级自由化”等等罪名,大整坚持经济改革尤其坚持解放思想政治改革的人,党校事件[7]、特区事件、[8]周扬事件、《人民日报》事件等等,接连不断,矛头指向耀邦:是这些人的总后台。事情发展到一九八六年,耀邦主持起草的将提交中央全会讨论的《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方针的决议》。文件避开了“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提法,提出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定不移地进行经济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加强精神文明建设,即“一个中心、三个坚定不移”。特别强调了精神文明建设的开放性,要学习国外先进的科学文化;突出了政治民主化,“民主和自由、平等、博爱的观念,是人类精神的一次大解放”。文件总结了“我们社会主义发展中的主要历史教训,一是没有集中力量发展经济,二是没有现代化”、 “民主要制度化法律化”、“党必须在宪法和法律范围内活动”等,并且规定要 “在全体人民中普及法律常识、增强公民意识”。“在法纪面前人人平等,绝不允许有任何超越法律和纪律的特殊人物”。“要遵守宪法的原则,实行学术自由,创作自由,讨论自由,批评和反批评自由”。最后反对这个文件的是胡乔木、邓力群,他们提出了一个修正稿送给邓小平与陈云,其中仍然是宣扬清楚精神污染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老调。
陈云批示赞成修正稿;邓批示赞成原来的文件草稿,否定了修正稿。随后在北戴河政治局会议讨论时,胡乔木邓力群二人极力活动,引起激烈争论,耀邦作了妥协,在草稿中加了这样一段话:“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即否定社会主义制度,是根本违背人民利益和历史潮流、为广大人民所坚决反对的。”以这样的话来限制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解释。但是这段话遭到陆定一的坚决反对。他三次发言,从历史角度论述“反自由化”这一提法的荒谬和危害。指出这是当年苏联反对我们“双百方针”时提出的;后来“文革”时“四人帮”也使用这一提法批判过陆定一、周扬和邓小平;笼统地提出“反对自由化”,不但在原则上同宪法规定的各项人民的自由权利相冲突,而且对繁荣我国的学术文化和政治生活的民主化都极为不利。这场争论最后一幕出现在九月二十八日六中全会闭幕会上,我亲身经历了这个场面。对《决议》进行表决前,陆定一又站起来发言,坚持他的意见,在《决议》中去掉这一段话,引起全场的掌声,我们中顾委这一边席位的掌声最热烈。万里发言支持陆定一的意见。余秋里、杨尚昆等发言反对陆的意见。胡耀邦采取调和立场,主张暂时仍保留这一段落。接着邓小平发表了措辞严厉的讲话,说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他讲得最多,而且最坚持;最后说,反对自由化,还要讲十年二十年。耀邦会后布置传达时,说不要将这个争论传达下去,以便集中精力讨论《决议》本身。然而胡乔木、邓力群却借此机会来整倒胡耀邦。王震在中央党校带头发难,印发邓小平的讲话,在全校大会上责难耀邦,说道:有人故意不传达,想隐瞒。力群、乔木同志向小平同志作了汇报。小平说,在全会讲反自由化要反二十年,现在再加五十年,反到下世纪。于是这件事和年底发生的学生上街,成为迫使耀邦辞职的一个导火线。)
十:政法问题。主张从理论上弄清楚。就是搞法治,依法治国。不要再像毛老人家一样,强调专政。依法打击刑事犯罪。不赞成搞什么“几大战役”,不要搞新的冤假错案。彭真说过我:“四个坚持”,你时而说,时而不说。留学生反映,再搞“四个坚持”,就回不去了。邓几次讲,“反右派”没错,只是扩大化了。
(最后,耀邦谈到自己的事情:)有苦恼,但不是个人问题,是历史不公平(改革开放以来,主持工作这七八年中的作为),应当还历史的本来面目。希望有个符合事实本来面目的新的结论。没有,也不能强求,去见马克思也是安然的。我已无所谓。当然,死了什么也不知道。
(耀邦还谈到,)当时作检讨,是为了照顾大局,为了保护一批干部(也为了保护这个家,是他同别人谈到的)。
(最后谈到:)再出来工作已不可能。老夫耄矣。再工作两三年,又能做些什么?老人政治不行。希望有个新的决定,中央有个正式说法。
李锐最后写道:
一九八七年的十三大选举,“是非公道在人心”是言中了的。大会选举中央委员,耀邦得票一千八百多,只少几十票。随后一中全会选举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一百七十三人,耀邦得一百六十六票,后来知道未投他的七票中,有他自己一票。
在中央委员的选举中,邓力群落选了,据说为了照顾,违反程序,临时将他放到中顾委候选名单中(无差额),以最少票入选。在中顾委选举常委时,又想让他进常委,气氛很是紧张(我是亲临其境的)。一共有一百八十七投票,邓力群只得八十五票,连零头都不够,又落选了。胡乔木只得了一百三十五票,是票最少的二人之一。选举完后照相,临时撤去邓力群的前排座(事先为当选常委准备的)。胡乔木最后走过来,一脸死色,无人同他打招呼。早在六七月间,就听说王震等极力活动让邓力群当总书记。后来有人向邓小平写信揭发此事,并检举邓力群之种种劣迹;小平批示,撤销其一切工作。
十五大召开时,我是列席代表,曾写了一个近万字的书面发言:《关于防“左”的感想与意见》。其中第三段:“应当开始总结这二十的(1978-1998)的经验教训”。谈到应当像总结前两个《历史决议》一样,作出我们党的第三个《历史决议》。“是自发进行,还是有组织领导;是内部动态参考,还是允许报刊讨论?其实许多事境外议论甚多,书刊出得不少。研究历史,不能设禁区。”“设想一下,如果没有第二个《历史决议》,这二十年能这样走过来吗?何况这二十年并非没有曲折,没有艰难,没有干扰。”随后就提出七个问题,不能回避讨论。其中第五个就是“一九八七胡耀邦辞职问题”。
多年来,有关耀邦的书出版甚少。最近收到的港版《怀念耀邦》一、二两集,共五十二篇文章,近六十万字,作者六十人,是耀邦在各个时期的战友、同事和部属。所有这些书刊文章,当然都是研究耀邦其人和党史资料,我写的这篇资料当然也可归入其中。
(二000年八月中旬)
[6]即胡乔木准备发动召开而被邓小平制止的中央工作会议。
[7]一九八一年,有人向陈云进言:中央党校校刊《理论动态》有篇文章是影射攻击你的。从而耀邦受到指责,陈云查询。耀邦答没有此事,可以调查。于是中央组织部派调查组进党校,审查校刊编辑负责人吴江、阮铭、孙长江。结果并无攻击陈云之事。但不久,王震接任中央党校校长,即宣布这三人调离党校,并且不久将铭开除出党。
[8]当时广东、福建的领导人挨批挨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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