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紫阳在软禁中的谈话(二)
1992年1月12日
一、社会进步新指标的探讨
今天见面说了几句闲话后,赵紫阳首先说:今后对社会进步的指标是否可以生态环境即生活品质,文化水准即人的素质,生活水准即富裕程度,以及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差别、城乡差别、劳动生产率、经济效益、人均收入、社会公平等为指标,不以社会制度如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为界线来作为先进与否的指标。社会类型是否可以划分为发达的社会,欠发达的社会和发展中的社会;或后工业化的社会,工业化的社会,和欠工业化的社会。今后国家的类型是否以生产力水准来划分,即生产力高度发展的国家,中度发展的国家,与低度发展的国家。
他的这个思考很符合我的观点,我听了后感触颇多。这样,以发展生产力水准为标志,以如何推动社会进步为指标,来促进人类社会文明发展,来达到提高人民生活水准,走向共同富裕的目的;这
就不再囿於意职形态的主义、制度斗争;这有利於把人类社会的发展纳入正确的发展轨道,可以把世
界各个国家和民族都纳入到走向人类现代文明的潮流。
他的这个思想和观点,与孔子的要走向“世界大同”的思想;马克思的要解放全人类的思想;孙中山宣导的“天下为公”的思想;康有为①《大同书》中某些想法是否也是一脉相承呢?我认为是这样。
所以,我说了:我非常赞成、非常欣赏你的这个提法。
赵紫阳接着说:现代社会的发展,越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共产党的影响就越小,这些国家的人民越不愿意起来闹革命推翻这个社会制度。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变化是很大的,在今后十年内变化将会更大,资本主义将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确实看不清。他的看法是“研究跟不上变化快”。
我说:现代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使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实现形式发生了变化,由於股份制的出现,“私人资本”变成了“社会资本”的形态,股份的所有者,已不再仅仅是个人,而主要是各大公司和各种基金会组织,即变为社会管理了,由於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实行二次分配和国家干预,为工人规定了最低工资标准,并实行失业、医疗和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障制度,尽可能满足工人的物质利益;对学龄儿童实行免费教育,对多子女家庭和老人也有照顾。这些国家人民确实被这些福利措施征服了,生活比较得到了满足,他们认为人们的生活“趋同”了,都在共同享受现代化文明、社会的幸福和工业繁荣的好处;那里的人民认为社会利益和个人利益一致了,形成了“共同体”,都愿依附这个社会有机体,愿意维护并支持这个社会制度。有人说,工人被“同化”了;看来号召起来革命,打碎这个国家机器是困难的。
我又说: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阶级结构也变化了,由於实行“反垄断法”、“公平竞争法”,“扶植中小企业”的发展,特别是科技的进步,机器人的采用,电脑的出现,资讯时代的到来,尤其是第三产业的发展,使知识者阶层,经营者阶层、服务性职工大大发展起来,扩大起来,组合成为强大的中间阶层,成为社会的中坚;而资本家和无产者队伍的人数相对地在缩小;所谓白领工人在增加、蓝领工人在不断地减少;这是这些资本主义国家的普遍现象。
赵紫阳插话说:资本主义的这些变化,是马克思列宁都没有预见到的,同样,马克思②没有预见到资本主义的发展也可走向现代文明,他只设想推翻资本主义建立社会主义这一条途径进入现代文明。
赵紫阳又说:但我们不能过多地责备前人,一个人再伟大,也不能不受所处时代的限制。马克思的观
点,确有乌托邦成分,如取消货币,没有商品,那么如何推动社会进步呢?而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确又
与列宁对帝国主义阶段的资本主义分析不一样,即使是当时人们对列宁的分析也是有不同的看法的。但赵紫阳认为马克思对资本原始积累的野蛮性的分析,还是正确的。他强调说,中国如果实行私有化,也必然出现原始积累,这是人民很难接受的。
在谈到社会主义制度时,赵紫阳说:社会主义理想是好的,但现实的社会主义制度却不成功;现实的社会主义制度无例外地走到了反面,都不是“人的解放”,而是统治人民,违背了马克思本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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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康有为(1858—1927),广东人。清末思想家,维新运动领袖,戊戌变法失败后成为保皇派。②马克思(1818—1883),德国经济学家,马克思主义创始人。
义的社会主义。究竟社会主义理想通过什么途径来实现,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赵紫阳认为:社会主
义理想与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不是一回事,与社会主义道路也不是一回事。
我说:根据这个区分,我认为社会主义理想是美好的,但过去实行的社会主义道路是错误的,而现实的社会主义模式、制度又是失败的。
谈到社会主义体制改革时,赵紫阳说:在改革问题上苏联和中国走的道路是不同的(指中国是从体制外开始,苏联是在体制内开始)。他说关於社会主义的改革既不能回到原来的体制上去,也不能是资本主义的,今后可能是“后社会主义”即“混合经济”的社会类型,但模式将是多式多样,如同现在的资本主义国家各有各自的特色,各有各自的不同发展形式,有的是社会党、社民党执政,有的是其他党派执政或联合执政。如这次苏联也不排除叶利钦不成功、共产党再执政,但共产党仍按老一套模式去执政已不可能了;同时,统一的苏联共产党的再建也已不可能了。
在谈到苏联瓦解时,赵紫阳说:苏联所以被瓦解主要是民族分裂主义,这是戈尔巴乔夫所没有预料到的。这些民族主义情绪利用“公开性”、“民主性”抬起头来;而戈尔巴乔夫却没有采取先承认波罗的海三国,再镇住其他共和国不准搞独立。既想要搞统一、却以调和态度搞“主权国家联盟”,这是不行的,也是办不到的。
赵紫阳强调说:目前的独联体比主权国家联盟好。对於苏联的瓦解,美国布热津斯基著①的《大失败》一书也早有预见,作过论述。但戈尔巴乔夫却成功地解决了党的控制制度,所谓障碍机制问题,他采取让党靠边站,即总统下设委员会,直接领导改革与选举的办法,但他却没有解决好新的一套控
制办法,结果引起混乱。但苏联未发生内战,虽然物价放开、物价暴涨引起不满,也没有发生大的震
荡,这说明苏联人民的素质是好的。
赵紫阳认为:俄罗斯今后仍然会成为超级大国,一是资源丰富,地域辽阔;二是扔掉了意识形态和军备竞赛的包袱;三是人民素质高,有民族精神,所谓“俄罗斯是不可战胜的”这种民族自豪感。但俄罗斯还会有余震,民族纠纷、内部矛盾还会继续发生。
二、邓小平的特殊作用
赵紫阳说:中国的改革由於存在邓小平的特殊作用,使得既坚持党的控制,即所谓党的领导不准动摇;又坚持改革开放,从而使改革开放走到了目前这个地步,但在中国,改革的阻力是非常之大的。我只是提出要改造政治思想工作,党内舆论就大哗,得罪了省与企业的好多党委书记这些既得利益者。如果是邓先走(去世),剩下的一些老人对改革再进行反复,完全是可能的。但他们将不是以反改革的名义,而是以“反对和平演变”,借反腐败的名义;提出“腐败是由改革造成的”来打击改革派。
我对赵说:旧的正统意识形态是根深蒂固的,束缚着人们的思想;旧的体制在严密控制人的生活行为;历次的政治运动又整得人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心有余悸;如没有邓小平的权威,中国的改革开放是很难想像的,我又说:邓小平这条路线在中国历史上是有里程碑意义的。加果说毛主席的路线使革命取得了胜利,建立了新中国,但没有解决贫困问题;而邓小平的这条路线,使中国人民走向富裕,有了希望。当然他的改革开放政策与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是有矛盾的。
此外,在谈到中国革命接班人的问题时,赵紫阳说:这个问题始终未得到解决,所谓领导核心,
新的领导核心,只能在斗争中,在风浪中形成,才能解决。靠人为地封授、自封是不行的,目前所提
第三代领导核心是不确切的,乃是过渡期,只要老人在,还都是老人执政。赵紫阳举例说:自己虽是总书记,只不过是秘书长,即使一个老人走了(去世),其他老人在,还是老人在掌握,就是老人下台了也照样。这是由中国的历史条件决定的。不管如何强调集体领导,总得有一个起主导作用的、说话算数的,也是实际所要求的。
在谈到社会上的腐败问题时,赵紫阳说:这是制度的产物。目前中国一半是市场经济,一半是计划体制,必然产生腐败官倒;政府管得越多,腐败就越厉害,经济效益也越低。同样,党的领导控制也是由制度所决定。党的领导控制愈多,党政就愈难以分开;党政愈不分,民主法治就愈建立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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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布热津斯基(Z.Brzezmskil 1928—),波兰裔美国学者,卡特政府国家安全顾问。《大失败》(又译《大失控与大混乱》)中文版1994年出版。
在谈到大中型企业时,赵紫阳说:对大中型企业不从根本上开刀〔指所有制关系)是不行的。中
外合资是个办法,股份制也是个办法,既然允许外国人合资,为什么不可以允许中国私人资本加入呢。对大中型企业只改变经营机制不行,要动大手术。这就需要安排就业人员,就会增加社会负担。如果为了稳定,不敢动,怕担风险,怕引起社会振荡,那就难办,而且会贻误时机。
谈到“六四”问题时,我说:当局在淡化,社论写法有让步。
赵紫阳说:当时,邓只要能说句话,如:“看来,实际情况并不像北京市委报告的那样严重。”只要有邓这一句话,我就可以解决问题。因为学生后来已疲惫不堪,要求有个台阶下,主要是怕以后算账。赵紫阳又说:现在对我是不杀不放;怕我自由了,扩大了影响,对当政者不利;“十四大”也未必给解决;世界上有个首脑基金会,是退下来的各国首脑组织的,曾邀请我去参加,我也没有表态。
当我谈到有些老同志希望你写下东西,或录下音来,然后叫别人整理出时,赵说:至於写作,牵动大,没有人来交锋,也无法搞研究。
最后,涉及三峡工程时,我说:很明显,有不同的两种意见,而且坚持主张不上的人数不少,李锐①就是个代表。毛泽东在世时,他也是这样坚持的。赵紫阳说:如果我在台上,是要留给后代人去处理的,因为涉及好多未知因素,难以预料。
这次谈话就此结束,饭后,赵紫阳写了个便条,介绍我去杜润生②那里沟通交流一下情况。过去他对此事是不同意的。大概是因他正处在被审查之中,怕出现麻烦。杜润生是人们公认的经济理论权威。他原是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和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负责人,对农村的改革发展立有汗马功劳。遵照赵紫阳的意见,不久,我去拜访了杜润生。他说:对赵紫阳的问题立案审查的结果,专案小组只声称没“新问题”而结束了。所有材料都牵连不上定性为“支持动乱”、“分裂党”;对赵的处理,看来是根据政治需要来定了。既放不得,也反不得,又杀不得。尤其是反赵反不得,上下已取得共识。杜又说:赵紫阳到中央工作八年来,思想变化很大,真是个人才,并叹息地对我说:“太可惜了”!
杜润生认为目前中国的改革、经济的发展,是在反复曲折中,在被动状态下进行的,是下边推动
着上边。以稳定为出发点,就不可能有大的作为。计划经济这一套不行了,市场经济这一套又不大力搞,怎么能行!公有制这个模式是不行,国有企业逐步被挖空,出现所谓“空壳现象”,这只能是培养特权阶层。国外苏东国家在搞私有化。
杜润生说:在苏联,改革这条路没走通,干脆原来的一套都不要了,完全按西方的那一套来办:
不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只要能发展经济就行。这样,就摆脱了意识形态的包袱,又扔掉了军备竞赛的包袱,以后可能会发展得更快。在中国,目前面临的形势是严峻的,中国内部面临国有企业的亏损,今后社会主义的发展也可能出现几种类型,如同资本主义出现的新自由主义市场型、政府主导型等。
关於民主问题,杜说:这是个实践问题,需要在实践中来逐步培养提高人们的民主意识、民主习惯;不能强调国情,不能搞国民党的那种军政、训政,宪政三时期,来训教人们。
西方搞多党政治实行竞争、互相监督,能推动社会进步,可以达到对选民负责。杜最后颇有感叹地说:我们这一套制度,公有制培养特权腐败,领导层官僚化,群众被捆着,还残留人身依附,还怎能推动社会向前发展?必须改革。
1992年4月12日
一、落后国家革命胜利后不能实行社会主义
今天赵紫阳首先说:在经济发展落后的国家搞革命,只能由共产党代表无产阶级来领导。这类型国家资产阶级软弱,不能胜任,俄国和中国即可说明这个问题。这就保证了革命胜利后,能沿着社会主义方向前进。但这些国家无产阶级革命胜利后,由於经济、文化条件的制约,不能够实行社会主义,只能进行社会主义的准备,或者叫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即准备阶段,也可称为新民主主义阶段,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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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锐(1917—),湖南人。曾任毛泽东秘书、水电总局局长,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②杜润生(1913—),山西人。中共农业问题专家,曾任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主任。
如毛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一书中所阐述的:中国不是多了一个资本主义,而是多了一个帝国主义、一个官僚资本主义、一个封建主义;也就是说必须发展商品、市场经济,而商品、市场经济的发展又是个漫长的阶段。
而如何建立社会主义,怎样才能进入社会主义?赵紫阳作了这样的提问。他接着说:这是一个漫长的渐进的自然的演变过程。过去我们人为地先制订一个模式,去发挥主观能动性,按主观意志的框框去做的作法,只能使社会主义变形,不可能建立起真正的社会主义。说到这里他随即起身在书柜上拿出一本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导言①,给我读了一段:
“无论哪一种社会形态,在它们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存在的物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
恩格斯也指出:“对实行社会占有一切生产资料”,这种占有在实现它的物质条件已经具备的时候,才能成为可能,才能成为历史的必然性。
赵紫阳接着说:过去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完全违背马克思、恩格斯的论断,不是根据经济的发展,生产力的水准,而是依靠发动群众,用政治斗争手段来推进社会主义,这就必然强调意识形态斗争,大力开展阶级斗争,实行领袖独裁的无产阶级专政,以及严格的组织纪律,采取高压的手段甚至镇压的办法。其严重后果是,变成畸型的社会主义,成为人民的对立面。
我说:采用这种高压的办法来推进社会主义,代价是昂贵的,也是历史的悲剧。由於有不同意见,在苏联被斯大林以“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反对派”、“间谍”、“人民的公敌”这些罪名处死,造成千百万人的冤假错案。
我又说:在中国因对大跃进、人民公社有不同意见而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也有千百万人,乃至彭德怀、刘少奇也因此而被迫害致死了。
我还说: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后,我曾去家乡作过了解。那时土地入大队,人人吃大锅饭,锅里全
是稀米汤,白菜汤;人饿得都走不动路,下地干活懒洋洋,大都躺在地上根本不干活、又都不积肥,草比苗还高。老百姓说,如再不实行新办法(指分田到户),再过两年,人都得饿死,再加上那时候市场封闭,求生无路,城市没有户口进城讨饭也无门,只会在家活活饿死,真是人间惨剧。那几年全国究竟饿死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总之,人民公社所带来的灾难,所造成的贫困和对生产力的破坏,实在令人可怕。而毛泽东却自认为,他自己在中国找到了工、农、兵、商、学一体化的,亦工亦农,又文又武的人民公社,是通往共产主义的大道,是一个伟大创造。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在中国解决了。於是毅然决然地要在中国这块土地上进行试验,以实现他的农业社会主义理想。
最后,我非常感叹地说:对人民采取这样专政高压实为迫害的办法,简直是犯罪。不是人民背叛
了社会主义,而是独裁者领导的现实的社会主义背叛了人民。这样的社会主义自然要瓦解。
赵紫阳继续说:“急於求成”这是革命者的通病。马克思预测革命将在欧洲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进行。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开始,马克思首先把目标瞩目於英国,后又把目标转向法国。因为法国1848年爆发了革命,1871年巴黎工人又举行起义。但法国巴黎公社只存在七十二天,就被镇压下去了。此后,马克思、恩格斯又把注意力集中於德国,后又转向意大利。但他们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在此,赵紫阳引证了恩格斯②的一段话,思格斯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曾自省说:历史表明我们错了,“我
们当时所持的观点只是一个幻想”。并分析说:“历史清楚地表明,当时欧洲大陆经济发展的情况,还远没有成熟到可以铲除资本主义方式的程度,资本主义还具有很大的扩张能力,而工人阶级自身还没有成熟到足以实现社会改造,并进行政治统治的程度。
赵紫阳说:即使在“十月革命”后,列宁也是寄希望於欧洲发生无产阶级革命的;认为资本主义已进入了垂死的阶段,斯大林更认为资本主义巳进入总危机即总崩溃的时期。他领导共产国际号召要向世界革命进军,命令各国共产党都要服从这一路线,凡不按这个意志行动的,被认为是“修正主义”,是国际共产主义的叛徒,并采取打击社会民主党和一些中间势力的政策。当然,为了应付战争,苏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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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克思为《政治经济学批判》所作序言在1859年发表,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之一。②恩格斯(1820—1895),德国学者,马克思主义创始人之一。
在当时资本主义包围、十四个帝国主义干涉的严峻斗争形势下,只能采取高度集中的一体化的体制,
用专政的手段来进行社会主义建设。
赵紫阳又继续说:毫无疑问,人类社会始终要向更加合理的方向发展,而社会主义的理想原则也是符合人类社会发展要求的;社会主义终究要代替资本主义,但要逐渐地代替,这只能根据社会经济的发展与生产力的水准来决定,而不能依照幻想的模式来人为地强制地推行。他说:如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股份制的出现,就是资本主义所有制的变化,而中间阶层的出现,资本家和无产者队伍的相对缩小,白领工人在增加,蓝领工人在减少,就是资本主义国家阶级结构的变化。资本主义国家实行的二次分配和国家干预,规定了最低工资标准,强制执行社会保险与社会福利事业,就是资本主义国家职能的变化;即使在政治上,资本主义国家也在向民主化发展。这说明,资本主义在发生演变,而且是在向社会主义方面发展。谈到这里,赵紫阳举例说:为了适应新的技术革命,现代资本主义又有新的变化。如采用轮流制,就是十几个人在一台设备上轮流装配汽车,这就消除了领导人员与工人之间的界线、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界线。他非常称赞千家驹①的观点,认为资本主义在发生演变,社会主义也要演变(意指实行市场经济),演变就是进步,因此,不能反对和平演变。
赵紫阳最后说:东欧、苏联社会主义的瓦解,是斯大林模式的失败,导致公有制的崩溃,过去我国也是超越阶段,公有化走“过了头”,改革就是把“过”了头的地方纠正过来。这样,从思想上明
确起来,认识统一了,改革的阻力就会小些,改革的进程也就可能顺利些。
二、对邓南巡讲话②的一些看法
谈到邓的这次南巡讲话时,赵紫阳先让我谈谈自己的看法。我说这是不得已,是改革出现了曲折,改革形势发生了逆转。“六四”后,姚依林③在国务院一次会议上声称:要跳出两个圈子,一是西方资产阶级经济学家设计的改革圈子,一是赵紫阳的改革圈子。当时人们就议论:难道赵紫阳执行的不是
邓小平设计的改革路线吗?胡乔木④发表论文说:“改革开放以来,两个总书记都犯了错误”,这就是
说邓小平的改革开放的路线有问题。
邓力群⑤声言“要抓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并点了赵紫阳的名。他们宣称:“天安门事件”就是一场阶级斗争,中国社会已是两极分化,产生了阶级,要搞阶级斗争,天安门的动乱和反革命暴乱是资本主义和平演变的结果。江泽民⑥在中央党校发表讲话,提出要大力反和平演变,这就是要恢复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斗争。江泽民强调有两种改革观,说在改革问题上首先要问姓“资”姓“社”,这就是要把改革捆住手脚,使其不敢迈步。
我又说:“六四”风波之后,又将当时经过理论界论证了的、党的十三大正式通过的关於“国家调控市场、市场引导企业”的市场化取向的指导方针,改回为“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相结合”,这就是要使国家继续纳入到计划经济的规道上去。姚依林说:实行市场经济,地方要分权,中央不能集中统一领导,也难以实现党的领导;提出改革差不多了,现在要治“乱”治“散”。这就是要向地方收权,向企业收权,实行集中领导;在经济政策上他们强调集体经济,要削弱个体经济;喧嚷什么个体
瓦解了集体,乡镇企业瓦解了国营企业。江泽民提出对违法的个体户,要整得他们倾家荡产。在干部
问题上更是以“六四”划线,整顿各级领导班子。
这样中国的改革开放显然要出现倒退逆转的局面。这种逆转的情况,就是在今年召开的体改委研究会上也表现出来了,如广东省经济学家王琢⑦就提出强调阶级斗争,当受到会议阻止时,曾很不服气地对我说:现在有没有阶级斗争?我说:还存在着阶级斗争,但正如四川社会科学院林凌⑧所说,目前在大会上提出来,不利於研究问题,不利於各种观点的争鸣。我又继续说:我的看法是中国的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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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千家驹(1909—2001),浙江人。经济学家。曾任社科院顾问,政协常委,民盟副主席。②邓小平辞去所有职务后,1992年春,考察中国南方,发表一系列讲话,批评怀疑改革开放的保守论调,由此形成“邓小平理论”。③姚依林(1917—1994),安徽人。曾任商业部长、国务院副总理,中共政治局常委。④胡乔木(1912—1992),江苏人。中共理论家,曾任毛泽东秘书、社科院院长、新华社社长。⑤邓力群(1915-),湖南人。中共宣传家,曾任社科院副院长,中宣部长,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2006年出版回忆录《十二个春秋》。⑥江泽民(1926 —),江苏人。1989 —2002年任中共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⑦王琢,经济学者,著有《中国经济模式论》等书。⑧林凌,四川省社科院研究员,《区域经济论丛》主编。
显然是由陈云①、李鹏②、姚依林在掌握,江泽民是在顺着这个形势走,邓的讲话不一定听进去。邓为了挽救这个局面,再加上外部东南亚四小龙经济增长的压力,不得不挺身而出作了南巡讲话。
在谈到南巡讲话内容时,我在国家体改委听到传言:邓批评了姚依林,邓说你那一套不行,邓还声言十三大赵紫阳的政治报告一个字也不能动。邓在武汉接见当地军政领导人时说,给北京捎个信,谁不搞改革,谁下台。邓在南方又指出,1984年—1988年中国经济增长是好的,肯定那五年间“我国财富有了巨额的增加,整个国民经济上了一个台阶”,“那五年间的加速发展,赵紫阳功劳不小,这是我的评价”。邓还说:导致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不能把原因简单地归为外部的和平演变,或出了什么个别的人物。有些理论家、政治家却借此引出教训,认为当前两条道路、两个阶级的矛盾比任何时候都更“鲜明”、“激烈”、“尖锐”,企图把“反和平演变”提到最突出的地位,取代经济建设这个中心,这不仅仅是对基本路线的干扰,而是要改变这条路线了。如果一味热衷於纠缠姓“资”姓“社”,结果只能把富裕、民主、自由这些好东西送给资本主义,使社会主义只剩下贫穷、落后、愚昧。
我向赵说:近一段时间人们在传说,邓对中央领导班子有第二道防线的考虑,对现在的领导班子将会有个说法了,对赵紫阳的复出也议论起来;并论证说:毛主席当年曾让邓小平几上几下,邓小平为什么不可对赵紫阳也这样呢?
赵紫阳说:邓的南巡讲话是一个宣言书,同时也是为了最后改变一下自己在“六四”事件后的形象。至於领导班子问题,邓是无力解决了。所谓“第二道防线”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问题不能一
个人说了算,一定要经过酝酿;如果外传出去,那就乱套啦。
对目前的领导班子,赵紫阳也声言不知谁是改革派。他分析说:目前李鹏是实力派,江实际上是听李的,因为他刚来北京,是按李的意见办事。而乔石和李是有矛盾的,但乔还是有见解的,而他有些圆滑不敢担责任,李瑞环③有点耍小聪明,在天津工作,只是抓了市政建股;在经济上,尤其是在企业方面没有搞什么。至於胡锦涛④大概认为自己资历浅,有些人云亦云。万里⑤还是有能力来搞改革的,如果他不再担任人大委员长,而接国家主席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谈到这里,我插话说:原体改委副主任,经济学家童大林⑥曾对我说:现在中央这个领导班子,看不出谁是改革派,哪一个是搞改革的。
赵接着说:即便今后的改革开放出现困难的情况,邓也不能像毛主席那样重新启用我。一则,邓定性的“六四”问题,肯定他不会改变;而我自己也不会检查。在检讨反省问题上,自己的信条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二则,邓也没有毛主席那样的威望,他自己也不能一人作主,还必须同其他老人商量。三则,当年毛主席和邓小平之间没有恩恩怨怨的问题,而“六四”问题最后实际上形成了我与邓小平的对立,再说我与戈尔巴乔夫会见时的讲话引起了邓的猜疑,紫阳颇有感叹地说:今后只要求能活动自由。
赵又说:邓在政治上坚决把住,是不会开放的。香港有人声称:在民主问题上不能和邓小平去争,只能在经济改革开放方面来发表自已的见解。这个评论确是很实际的,邓的这次南巡讲话,地方的积极性会高起来,尤其沿海一亿多人的地区,可能发展得更快。这样,和四小龙结合起来,就形成经济区,五年以后就可能达到高的经济水准。
有人提出了“大中华经济圈”。总之,将来的发展会是很可观的。当然这样西部地区发展会慢些,但是东部发展起来了,就会促进西部的发展,用东部的资金、技术、人才向西部推进,不会像某些人
担心的那样,一定会造成与内地矛盾的加大。
赵紫阳认为,沿海地区大发展是不可阻挡的趋势;邓的南巡讲话给地方一个武器来对付中央,来压中央,如果中央拿不出措施来,就会被动;如果也不反思,就会反到自己头上来。当然如果经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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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云(1905—1995),上海人。曾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中顾委主任。②李鹏(1928 —),四川人。曾任国务院总理、人大委员长、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③李瑞环(1934 —),天津人。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④胡锦涛(1942 —),安徽人。2002年任中共中央总书记,2003年任国家主席,2004年任中共中央军委主席。⑤万里(1916 —),山东人。曾任中共政治局委员,人大委员长。⑥童大林(1918 —),福建人。经济学家。曾任国家科委副主任,体改委副主任、经政研究会副会长。
生了膨胀,目标也会转向邓,再压到邓的头上。赵说:不管如何,沿海地区今后按市场格局大发展是无疑问的。
谈到大中型企业,接着他说:大中型企业不改造是没有出路的。国有企业只有在有竞争的市场环境下才能有活力,今后国有企业实行股份化,也必须使私人占有一定的股份,至於中小型的国有企业,则要大量地采取转型转制的办法。
在我转交李锐所著《毛泽东的早年与晚年》①一书时,我谈到书中提出毛主席是实行农业社会主义理想这一分析,赵紫阳很是称赞。对体改委毛民先所写关於马克思的一篇论文,有关现实的社会主义并不是马克思原本意义上的社会主义的论述,赵认为是有价值的,要我予以转告。
一、改革的理论与中国改革的特色
这次我先提出问题。我说:据我所接触的理论界人士认为,中国的改革没有理论,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你怎样看法?中国改革的特色是什么?也请你谈一谈。
赵紫阳说:所谓改革的理论,就是落后的国家革命胜利后,不能实行社会主义,已经建立了社会主义的国家是走“过了头”,必须退回来。这就是对现有制度要进行改革,使其适应现有的生产力水准,
也就是为社会主义作准备条件,或者说只能搞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赵说:所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是要在共产党领导下通过发展资本主义,来增加社会主义成分,来发展经济、发展社会生产力。这也就是毛主席所论述的新民主主义论,这就是改革的理论。对此,毛主席已有精辟的论述。由於毛主席过早地结束了新民主主义阶段,超越阶段地实行社会主义,欲速则不达,也把人们的思想搞乱了,这需要从思想上重新理顺过来。
所谓超越阶段,赵紫阳是指公有化程度太高了。他说:过去的一切做法把人统死了,公社及各单位对一个人什么都管,什么都包下来,生、老、病、死,什么都进行干涉,包括一个人的家庭生活,私人生活等,结果越管越多,越包越重,路也越走越行不通。
赵说:本来,毛主席对苏联这个社会主义模式是不满意的,尤其是中央集权过多,对地方和企业统得过死,管得过多,压制了地方和企业的积极性,要进行改革,实行权力下放。但过去由於只是在权力的划分上来做文章,结果陷入一放就乱,一乱又收,一收又死的怪圈。这种改革没有行通,后来,毛主席就发动“文化大革命”,彻底打碎这个国家的官僚机构;实行工、农、兵、学、商一体化的,亦工亦农,又文又武的人民公社,认为这样可以恢复马克思本来意义上的“自由人联合体”,是通往共产主义的大道,结果又陷入了农业社会主义的乌托邦。
在谈到中国改革的特色时,赵紫阳说:就是发展体制外的非国有经济成分,这一块首先搞“活”了,这是中国改革的特色。这与苏联走的道路不同,他们只是在体制内兜圈子,转来转去始终难以“活”起来。
赵紫阳说:在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使农民有了经营自主权,这就把公社化的体制冲垮了。同时,也形成了广阔的农村市场。在农村发展乡镇企业,在城市安排待业青年,发展集体企业以及“三资”
企业和个体户,并使它们率先形成市场的生长点,这就把国有企业“一统天下”的局面打破了。另外,
对体制内的大中型企业实行价格双轨制,即计划外的允许进入市场,使体制外的所有企业可以得到原料、材料,否则,这部分企业是发展不起来的,而体制内的企业也可得到额外利润,再加上“放权”,“让利”,更能增加收入。谈到这里,赵紫阳强调说,有经济学者提出:“管住货币,放开价格。”主张价格改革一步到位,这是书呆子作法。殊不知在国有企业占垄断地位的情况下,受害的还是广大人民。
赵继续说:这样,无论是城市,或是乡村,就能形成市场,从而也便於把国有企业推向市场。他
一再向我说明,市场发育不了,没有市场竞争机制,国营企业是改造不了的。他说:如果单从体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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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锐著《毛泽东的早年与晚年》,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1992年12月第一版。
来搞改革,困难和阻力都是很大的。苏联的改革,困境就在于此此,无论“休克疗法”①,或是“摸着
石头过河”①,都很难。而关键则在於必须理顺所有制关系,明确产权关系,这是最根本的。
接着我谈了社会上的一些议论。我说目前的改革所以深入不下去,问题就在於:一提发展私人经
济,有人就认为是复辟资本主义;一提股份制,有人就认为是私有化,就是要改变社会主义制度;一
强调要引进外资,有人就认为是走向殖民地化。这就捆住了人们的手脚。
我引证了一段国外专家的评论,认为中国目前实行的政策自相矛盾。他们说:中国一方面反对自由化、私有化;一方面又在实行自由化、私有化。
我说,实际上,以国家所有制形成的公有制,无论在苏联、东欧或中国,都出现了官僚阶层所有制,他们凭藉对物的分配管理权,进行对人的统治。所谓全民所有是“虚”的,而官僚阶层的占有才是“实”的。谈到这里,我引证了马克思关於所有制理论的一句话。马克思正确指出:“所有制是指全部生产资料的占有,但它的本质归根到底是对人的劳动的占有。”“把劳动者和土地一起占有,就是奴录制……占有土地并通过土地租佃占有劳动力,就是封建制,……占有厂房并通过交换占有劳动力,就是资本主义雇佣制……”我说:马克思的这一原理,也适合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公有制。这时,“公有制”实际上变成了官僚阶层所有制,劳动者不占有生产资料,同样不得不受奴役。
赵紫阳插话说:是不是不引证马克思的话作依据。你这样引证,别人也可那样来引证。接着我说,
我非常赞同中央党校教授、经济学家王珏②的观点,他认为所谓共同富裕,必须有财产,有财产支配权;
不能支配财产,就不能叫共同富裕。
赵紫阳又插话说:马克思并不反对个人占有,只是反对个人垄断。对此,我说我曾查阅了马克思原著,马克思说:共产主义的特征,并不是要废除一般的所有制,而是要废除资产阶级所有制。可见,我们过去在执行上是出了偏差。
二、最未料及的误解:和戈尔巴乔夫的谈话
我说:安志文③(原体改委副主任、赵紫阳时期的财经领导小组成员,此时为中国体改研究会会长)让我转告你,在对你的问题立案审查结束后,希望见到老同志时不谈“六四”问题,以免引出麻烦。因为你的观点大家都清楚,人民也都清楚。我也转达了安听到的传说,说你要做第二张学良④。安说,中国大陆的体制和台湾不同,张学良可以和旧友照常往来,在大陆就不行,谁这样来往谁就会被认为是不和当政者站在一边了。安并说:现在万里、杨尚昆⑤也是什么事也没有干。
赵紫阳说:安志文同志的看法有道理,就是对我的问题审查结束了,无论给什么荣誉职务我也不会干。重要的职务他们也不会给,而且对我的结论也不会改变。既然这样,何必呢?如果当时在“六四”问题上不表态,跟着走,也会保留原来职务的。
接着,赵又说:我对“六四”的表态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在后代人看起来,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在“六四”这样大的是非面前,总还是有人站出来,不是糊里糊涂都跟着走。对撤销我的一切职务,我都不在乎。
但是他以沉重的心情继续说道:我最未料及的是,在“邓”的问题上,我对戈尔巴乔夫的谈话本来完全出於好意,完全为了维护他,一心一意地在挽回他的形象,但结果却被猜疑,造成误会。这种情况后来一直难以挽回扭转,这是我心中甚为痛惜的。
赵紫阳又说:我之所以向戈尔巴乔夫通报,说我们中央常委有个决定,即遇到重大问题,还需邓小平同志掌舵。这是因为,他们把邓小平抬了出来,天安门的群众已把矛头直接对着邓小平了。
我去朝鲜后的第二天晚上,北京市委李锡铭⑥、陈希同提出要向中央常委汇报。在李鹏主持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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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休克疗法,俄罗斯90年代推行的激进改革战略,以自由化、私有化为主体。②摸着石头过河,80年代初,邓小平提出的表达渐进改革思路的中国南方俗语。②王珏,经济学家,中共中央党校特级教授,中国市场经济研究会会长。
③安志文(1919—),陕西人。中国经改研究会名誉会长。曾任六机部部长、国家体改委副主任、中央财经领导小组成员(赵紫阳为组长)。④张学良(1901—2001)、辽宁人。张作霖之子,东北军司令,1936年冬,联共抗日,发动西安事变,扣留蒋介石,返南京后遭蒋软禁,1990年恢复自由,1995年侨居美国夏威夷。⑤杨尚昆(1907—1998),四川人。曾任中共政治局委员、国家主席。⑥李锡铭(1926—2008),河北人。曾任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全国人大副委员长,2008年11月病故于北京。
委开会听取了汇报,李、陈把情况说得很严重。正如人们说的,他们特意谎报军情。
赵紫阳说:我去朝鲜以前北京市委对我讲,他们也认为学潮实际在平息。当然,他们后来在常委会上讲的那些情况不是没有,但他们把情况说得太严重了。李鹏据此总结说:“这次学潮是有领导、有组织、有纲领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行动”。
他们去邓那里汇报,邓听李鹏一讲,觉得问题严重,就发表了“4·25讲话”,给学生运动定了性,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动乱”。於是,李鹏立即通知各单位传达,北京市开了几千人的大会传达,接着又发表“4·26社论”,从而引发了4月27日十几万人针对社论、针对邓小平的大游行,这就把事情
闹大了。李鹏等人也认为“4·26社论”搞坏了。而邓小平对李鹏把“4·25讲话”捅出去,确实也很不
高兴。
赵紫阳说: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解脱邓小平,为了扭转人们对他的看法,和维护他的威望,我才把中央常委的决定捅了出来。赵紫阳也解释说,在对戈的谈话中并没有一切都由邓小平拍扳的话,我还说了“邓小平同志总是全力支持我们的工作,支持我们集体作出的决策”。照理说,这些内容的谈话,是不会给人以一切事情都是由邓小平来决定的印象的。
我认为赵紫阳这个用心是好的,确实是为了维护邓小平,这是无可怀疑的。赵紫阳对邓小平用心良苦,可以说是赤胆忠心,但效果却适得其反。以我看,赵大概没有意识到,天安门学潮的发生,除了反腐败、反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外,实际上,也是反对老人政治,对胡耀邦的下台与猝死表示不满和同情;而他和戈氏的讲话却给人以邓小平是在“垂帘听政”的感觉,以至出现“打倒邓小平”,“打倒新独裁者”等激进口号,这是邓所难以忍受的。本来,邓小平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一个甩手掌柜”,“不擅权”。赵紫阳对我说:“他既要当家而又不问具体事;不是重大问题,他不讲话,但到关键时刻,他讲的话都得听”。邓也是搞权威政治的,他曾声称中国只能有一个婆婆,意指自己说了算。但他又标榜自己向来“不擅权”,表白自己是开明的。因此,邓是最忌讳别人说他“垂帘听政”的。而趋紫阳同戈氏的谈话,在邓小平看来,正是捅了他的心窝。这就使邓与赵的关系走向破裂。
赵又说:“邓是非常注重自己形象的。他在天安门上看到群众举起横幅标语‘小平你好’,是非常高兴的”。
三、“六四”镇压不是迫不得已
赵紫阳说:“六四”问题不是不可以用对话平息的。当时有三个机会可以用对话来解决:
一是胡耀邦①的灵柩送到八宝山后,采用对话说服,不要激化矛盾。学生集会悼念胡耀邦,我主张不要干涉学生的悼念活动,因为学生的悼念要求不能说不好;他们在外面悼念,我们在人民大会堂里面悼念,开追悼会。追悼会开完后,耀邦的灵柩已顺利送到八宝山,可以说学生没有理由再闹了。经过各方面说服动员进行复课,事件是可以平息的。事实上,在我去朝鲜之前,事态也是向缓和方向发展的,是在向平息方面变化。
在此我插话说:人们抱怨你,当时不该去朝鲜访问②。
赵随即说:如果预定的访问日期改变,国际舆论就会认为国内局势是严重的,政局不稳;何况当时国内形势是缓和的,我觉得不会出大问题,可以走,才放心去朝鲜了。关於当时学潮问题,我去访问朝鲜前没有明显的争论,当时提的方针包括不激化矛盾的方针,邓是同意的;李鹏内心可能有想法,我去朝鲜前他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在李鹏送我到火车站时,问我有什么交待的没有,我说:就这么几条,一是不要激化矛盾,不要动武;二是耀邦追悼会结束了,要恢复正常秩序,要复课;三是对打、砸、抢、烧者例外。李鹏也没有讲不同意见,回去后,他把我的意见向邓汇报了,邓说:就照紫阳的意见办吧,但我去朝鲜后的第二天晚上,北京市委李锡铭,陈希同提出要向常委汇报,声称情况严重。常委会听了北京市委的汇报,正是人们所说的谎报军情,把很多事情集中起来,说学生要搞全国性的大串联,要求建立组织,说大势不好。我去朝鲜以前在北京,他们不跟我讲,也同意学潮实际在平息的判断。他们在常委会上却又把情况说得特别严重,李鹏主持会议,他作总结:“是有领导、有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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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耀邦(1915—1989),湖南人,多年领导共青团工作。1980—1987年任中共总书记。逝世后引发八九学潮。②赵紫阳访问朝鲜(北韩),时间是1989年4月23日至4月30日。
有纲领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行动”。第二天他们去邓那里汇报,邓一向对学生闹事游行反感,他听李
鹏一讲,觉得问题严重,就发表了这样的断语:“其目的是要搞散人心,搞乱全国,破坏安定团结的
政治局面;是一场动乱,否定共产党的领导。如果对这场动乱姑息从容,听之任之,将会出现严重的混乱局面。”这个“4·25讲话”,给学生运动定性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动乱”。李鹏立即通知各单位传达,接着又发表“4·26社论”即“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这就引起4月27日十几万人的大游行,把矛盾激化了。
二是,五月初我从朝鲜回来后在亚洲银行会上的讲话,提出在民主与法治的轨道上解决问题,被学生接受,各方面反映是好的,各校已开始恢复上课。
赵说:我从朝鲜回来后情况已很不好办,有小平同志的讲话,又发表了社论;说结论是邓定的不能动,学生方面则要求收回社论,怕秋后算账。而李鹏和北京市委坚持“4·26”社论不能退。他们包围我,声称一定要守住社论不能改。在这样僵持的局面下,只有采取逐步缓和,逐步淡化的办法,不再去提“4·26”社论。为了转移视线,根据社会上的舆论焦点,我提出了反特权。我向中央表示先调查我
的子女①,如有问题,就接受国法处理,如涉及我本人,也一样。再就是反特权要从中央做起,从中央
常委做起;取消中央常委的特供(中央副总理以上干部享受廉价食品和生活用品的制度),岁数大的
老人可以考虑缓一步;改革常委外出的专机、专列(专用火车)警卫制度,几位老人可以保留,新的
常委要轻车简从。
另外,在5月4日接见亚洲银行会代表时,我发表了学生和政府要在冷静、理智、克制、秩序八字方针下解决问题的讲话,主张通过民主和法治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这个讲话反映是好的,北京七所大学复课了,当时报纸上也作了报导;这时如果继续对话,加紧做工作,形势也会好转的。
但是,紫阳说,这时何东昌②却在各大学党委书记会上放言说,赵紫阳的讲话和“4·26社论”精神是不一致的,他的有些讲话是他个人意见。这实际上是否定了我在亚洲银行会上的讲话。一个教委副主任,竟这样大胆地否定我的讲聒,这一定是有背景的。何东昌的讲话传达下去,致使人们普遍认为赵紫阳的讲话不代表中央。
由此学生就愈发有顾虑,要求对“4·26社论”有个说法。而那边一些人则坚持“4·26社论”不能退,并还收集一些有刺激性的材料往邓那里送,还发表一些刺激学生情绪的话,搞两面挑。而我和学生也没有联系,两面都不买我的账,我处於十分困难的境地,学生这边愈要求对“4·26社论”有说法、对政府施加压力,邓的那边决心也愈来愈大;学生闹得愈厉害,李鹏、北京市委对邓小平的影响也就愈来愈大,这就形成了僵局。李鹏还将我的军,说:“你主张不激化矛盾的缓和办法,没有效果嘛,和学生对话,对一次,学生闹一次。”
三是,当时我深切感到只要邓小平能说—句话:“现在看来学生问题并没有原来说的那么严重”,剩下的工作由我来作,我来承担社论问题的责任。我认为经过多方共同努力,形势还是有可能缓和下来的。
赵紫阳认为虽然事情僵到这样地步,也不一定非动武不可。他说,搞军管,势必发生冲突,一冲突就要流血;他担心那样会引发工人大罢工。这时再用上纲上线,想把群众压下去就不灵了,用权威人士压也不灵;只有在“4·26社论”上退一点,修改社论乃是不可绕过的焦点。当时事态已拖得很久了,学生也疲了,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已经不多了,北京的学生都回去了,留在广场的多数是外地学生。退一点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免除秋后算帐之忧,事情是可以好转的。
我当时插话说:我曾去天安门广场看过,学生确实疲惫了,人数不多,那时,人们都在说:如果上下齐动员,通令各校领导人一律负责把本校的学生动员回去,并允诺事后不予追究,那么剩下少数人,此时再配合员警,实施强制疏散也是可以做到的。
但赵紫阳打断我的话说,他不同意动用员警,因为那样做会激怒广大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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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作者注:当时,社会上曾流言其子赵大军倒卖彩电一事。后经中央纪委查证,乃是误传、误导。赵紫阳提出将调查结论在一定范围予以公布。李鹏坚决不同意,怕引起连锁反应。②何东昌(1923—),浙江人,曾任清华大学中共
党委书记,教育部长,国家教委副主任。③许家屯(1916—),江苏人。曾任中央江苏省委第一书记、港澳工委书记、
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1990年出走美国,1991年被中共开除党籍。
接着说:为了缓和松动,争取退一点,於是我请许家屯③来,从中作些疏通工作。我对许说:现在
主要问题是争取小平同志能同意改变对学生运动的定性,还要征求常委的意见,请你帮助一下。(据许家屯回忆说:当时杨尚昆声言,我去同老爷子(邓小平)讲,但老爷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可以听进去,也可能听不进去。杨尚昆还对许说,你告诉赵紫阳,让他先这样做,假如有责任,我是第一个。)
赵说:5月16日,上午小平会见戈尔巴乔夫,下午我会见,晚上开常委会,在常委会上我正式提出对“4·26社论”要有个说法,定性不恰当,要改。虽然我没有看过这个社论,但我可以承担责任,
改“4·26社论”不能涉及邓小平,小平同志只要说一句话:“现在看来,学生的问题并不像原来说的
那么严重”,这就行。
这时,我又插话说:在我听到的党内传达是,你在朝鲜时给你发去“4·26”社论电报,你对社论是同意了的,但回来后你又变了。
赵说:我在朝鲜时发给我的电报是邓小平的“4·25讲话”。使馆给我看了,我也表了态,同意小
平同志关於稳定局势的讲话,因为是内部讲话,我不能不同意。但我没想到他们把小平这个讲话公开
出来,更没想到会公开发表“4·26社论”,在朝鲜时我没有看到这个社论,根本没有发给我。
他说:导致“六四”问题,根本是社论引出空前规模的群众抗议。在悼念胡耀邦期间,有很多学生没有上街游行,“4·26社论”把这批中间学生也调动起来了。
紫阳说:就在这天晚上我提出要修改社论,并声称,自己虽然没看到这个社论,自己也要承担责任。李鹏说:如果改,你我都将会下台。赵反驳说:情况不是那样严重。李鹏说:没有必要让你承担责任,这不是政治家的态度。就这样我和李鹏发生了争论。李鹏又说,“4·26社论”是邓的讲话。我说:不是,是常委会定了调,向邓汇报后才有这个讲话;是定性在前,讲话在后。李鹏接着又说:你在朝鲜回的电报中说,同意制止动乱。我说:动乱这个词是中性的,骚乱、动荡、风波都是讲规模,没有讲性质。小平讲动乱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什么样的动乱。动乱有人民内部矛盾,也有敌我矛盾,问题就出在“反党反社会主义”这个定性上。
紫阳说:第二天,5月17日在邓家开的常委会上发生争论时,我也是这样说的。
谈到这里,赵对我说:看来李鹏可能有私心。我说,在体改委机关内部传言,有人是在搞阴谋。
赵接着说:5月16日晚与李鹏争论后的第二天,我给邓写信要求面谈。邓通知了几个人,有李鹏、姚依林、胡启立①、乔石②、杨尚昆和我。我们去了邓家。本来是我要求谈话,他通知了这么多人,显然不是听取我的意见,但我还是重申了我的意见。姚依林、李鹏说:学生动乱不能制止,是赵紫阳在亚洲银行会上的讲话引起的,这个讲话使学生感到中央出了两个声音。就这样,居然在会上突然向我发难,看来他们是预先开了会的。会上谈到要实行军管,搞军管我担心会出现严重情况,我很难执行。在这最后关头,如我赞成军管,总书记还可以当下去,我反对军管就要下台。是继续当总书记,对学生采取强硬方针,还是下台,我选择了后者。说到这里,赵紫阳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郑重地说:不赞成军管和不当总书记,我是连在—起考虑的,从邓家开会回来后,我就写了辞职信。胡启立也反对军管;乔石原来不赞成军管,在这个会上也赞成了;杨尚昆原来反对军管,后来也赞成;最坚决的是李鹏、姚依林。
赵说:其实,在军管问题上,这几个人的态度是无所谓的;就是他们五个人都不赞成,也会实行军管的。而在邓家开会之前,我的意见是多数,我、启立、乔石、尚昆都是一致的。
对赵紫阳宁可总书记“宝座”不要,也要坚持正义性的谈话,我听了之后,确实从内心钦佩,从中我也领悟到,对“六四”问题采用对话不是不可以解决问题;李鹏声称所谓开枪是“迫不得已”,只不过是事后为自己找遁词作解脱罢了。安志文说:事情是,以邓小平为首的元老把情况估计严重了,认为一退让就会像波兰团结工会那样一发而不可收拾,中国政治格局就一定要发生变化。总之,元老
们仍沿用过去的思维模式和阶级斗争为纲的意识形态观点,以为社会上一发生风波,就认为是要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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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启立(1929—),陕西人。1987—1989任中共政治局常委。六四事件后,任电力工业部长,全国政协副主席。
②乔石(1924—),浙江人。中共十三大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1998年退休。
共产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党内一遇有不同意见和看法,就认为党内斗争是党外斗争、阶级斗争
的反映,所谓党外问题反映在党内,是党内一些领导纵容和支持的结果。
我还向赵转述:当天安门前的学生遭枪杀的消息传出后,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开口就对我说:“共产党完蛋啦!”人们都在伤感地议论:对一些赤手空拳的学生,哪有用坦克,机枪来镇压的;认为这样连北洋军阀、国民党蒋介石都不敢做的事,共产党却做出来啦!我所在学校的一位老教授,从校大门外几里长的路上,一直哭到家;学校附近北医三院的一位大夫告诉我说:当时医院门口堆满了伤患,大多是青年学生,也有解放军战士,抢救不知从哪一个伤患开始,只能挑最严重的动手术。人们都是目瞪口呆,面对此景此情,实感悲惨,有一位住院的教师讲了句“血要血来还”,随后就由便衣员警跟踪去病房把他押送上了军车;第二天家属来医院看望,已不知下落了。这位大夫对我说:由於定性是反革命暴乱,伤病员怕作“反革命分子”论处,有的肠子手术还未完,就被亲友私自接走隐蔽起来了,这样出院结果那还不是只有死!有人说“学生是无私的,实在可怜”。“六四”镇压后,在体改委召开的司局长会议上,好多人都流了眼泪。不管别人如何,反正,我是参加了学校对死难学生——一位研究生的追悼会,并对其家属捐了款。这大概就叫“我行我素”。在“六四”后进行组织清理时,我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参加“追悼会”、“捐款”不是错误!我坚持“六四”事件不是反革命暴乱,而是学潮。我的思想是,不管如何处理我,正义是要坚持的。
最后我说,“六四”表面上是镇压下去了。但人们评论说它却把党心民心失掉了,对党的信仰垮了,党的组织涣散了。在国际上引起的震惊和消极影响也是很大的。
我认为“六四”事件是一个大悲剧,这是历史的定论。人们在议论:这个历史的症结终究要解开,不管今后是热处理,还是冷处理,历史终归要还历史以本来面目的。我的看法是谁能高举这个旗帜谁就得人心。
最后,赵紫阳还谈到今后想办一个基金会,会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为社会为国家办些公益事业,也谈到或者会写回忆录。赵说:这两个任务都很重,也很艰巨,要做就一定要做好,但都很费力。根据自己的精力,看来只能做一个,表示希望我帮助他考虑一下。
谈话结束后,临走时,赵紫阳还含笑着对我说:老宗,从这几次见面谈话,你可以看到,虽然我没有工作,但我的脑子并没有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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