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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文集:杨度感叹蒋介石不称帝

1905年7月,流亡海外的孙中山再度来到日本东京,中国上万留日学生中名气最大的当数杨度,身为中国留学生总会的干事长,风头之健一时无俩。孙中山有意拉杨度共度大事,无奈道不同不相与谋,谈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说服他。他说自己虽也佩服中山先生高论,但对君主立宪的信仰已根深蒂固,难以骤然改变。不久,孙中山、黄兴等组织同盟会,希望他能参加,他虽谢绝了,但承诺:“吾主张君主立宪,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号召国民革命,先生功成,度当尽弃其主张,以助先生,努力国事,期在后日,勿相妨也。”这是孙、杨一段历史的因缘。 10年后,杨度因为组织“筹安会”支持袁世凯称帝而臭名昭著,成了人人得而诛杀的“帝制余孽”。1916年5月1日,袁氏帝制已然失败,他仍强硬地对《京津太晤士报》记者说:“政治运动虽然失败,政治主张绝不变更。我现在仍是彻头彻尾主张‘君宪救国’之一人,一字不能增,一字不能减。十年以前,我在日本,孙、黄主张共和,我则著论反对。我认共和系病象,君主乃药石,人民违疾忌医,实为国家之大不幸。……除君宪外,别无解纷已乱之方。……梁任公(启超)是我的老同志,他一变再变。……国体问题,我应负首责,既不委过于人,亦不逃罪于远方。……俟正式政府成立,我愿赴法庭躬受审判。”说这番话时,他“态度安闲,辞意坚决”。 据说,袁世凯弃世前夕,还在病榻之上不无悔恨地感叹:“杨度误我。”而杨度则在袁死之后送去挽联: “共和误民国,民国误共和?百世而后,再平是狱; 君宪负明公,明公负君宪?九泉之下,三复斯言。” 杨度不过一书生,他的信仰只不过与袁想做皇帝的心思恰好一致而已。岁月沧桑,世变无常,旗帜变幻,然而,杨度在骨子里还是一个君主立宪论者,这一点可以说他有始有终。在近代中国史上,他实在是最不善变的人物之一。第一个在云南举起护国大旗反对袁世凯称帝的蔡锷,虽与杨度政见不同,却算得上是真正的知己。他俩同是湖南人,在日本留学时“与杨度最善”,休假日必到杨度家吃饭。他临终前留下了并不广为人知的一份遗嘱,自述平生之志,并为杨度开释,当时杨度正作为“筹安六君子”之首被通缉: “本人少年时,羡东邻强盛,恒抱持军国主义。是项主义,非大有为之君,不足以鞭策而前,故政体孰善,尚乏绝端之证断。后因袁氏强奸民意,帝制自为,逞个人篡窃之私,不惜以一手掩饰天下人耳目,爰申正义,以争国民人格。湘人...

傅国涌:2008年度我喜欢的11本非虚构类新书

2008年灾难频仍,两岸三地还是出版了不少好书,我视野所及有限,这11本是我喜欢的,其中包括出版不了的打印本。 一、大陆版 1.  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 林骧华译 三联书店 在2008年度的非虚构类图书中这本书肯定是最重要的一本,多少读书人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了多年,其价值不仅在于学术上的深度和高度,更在于她对现代极权主义无比锐利的批判,阿伦特把许多貌似复杂的问题解剖得清清楚楚,她撕开了人类自己制造出来与人类为敌的这个怪胎,让我们看见其中的五脏六腑。语言的密度和思维的密度,都令人惊讶,人类的笔触可以达到这样的境地。这本书已超越了单纯的学术著作,而成为一个时代的纪念碑。 2.乔治·萨拜因《政治学说史》 上册,邓正来译     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 这本书的中译本最初是1986年商务印书馆出的,十几年前我读的就是那个版本,坊间早已买不到,连复印本在网上都卖到了80元。这次出版的虽然只是半本书,而且定价奇高,对许多人来说却也有着挡不住的诱惑。至少我身边就有很多这样的朋友,译本如何都不考虑了。它把希腊以来人类创造的政治思想非常透彻、明晰地理清了头绪,如同在我们面前打开了一扇神奇的大门,让我们看到一个如此奇妙的世界。 3. 张朋园《中国民主政治的困境1909—1949》,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张朋园是我最喜欢的近代史学者之一,他的书我每见必读,受益良多,他的研究最大的好处在我看来有三个,一是史料的扎实稳健,二是治史态度的诚挚,三是史家之笔,一句废话也没有。他的研究几乎都有拓荒意义,无论是研究晚清立宪派还是梁启超,这本书是对晚清以来历届议会选举的述论,包括最早的晚清咨议局选举、民国的第一届议会选举、第二届议会选举和国民大会选举。他以史实的建构,很好地呈现了近代以来民主政治在一个古老民族遭遇的独特困境,这样的历史研究,其意义当然远远超越了学术范畴。 4. 哈雷特·阿班《民国采访战》广西师大出版社 《纽约时报》驻华首席记者哈雷特·阿班在中国的私人回忆,时间跨度从作者1926年来华一直到1940年被迫回国,前后15年。这正是苦难中国跌宕起伏、紧张不安、充满变数的15年,外国记者的独立身份,为我们重新认识这段历史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借助这些不断冒出来的私人记录,民国的历史注定将被不断重构,许多以往...

傅国涌:“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从李慎之与许良英的43封通信解读李慎之晚年思想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我把"被"字抄错,成了"披"字,现在一一改正,并向各位读者朋友致以深深的歉意.]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红楼梦》,虽短短数语,却至今未见有人超越: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鲁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231页)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在曾经自认为是共产党“孤臣孽子”的李慎之身上,特别在他生命的黄昏就一直笼罩着这样的悲凉之雾,身历反右、大跃进、“文革”等一系列灾难,虽然偌大的中国 “呼吸而领会之者”并非李慎之一人,但他无疑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如果说1999年秋天那个孤独的夜晚,他在一盏孤灯下写下的传世之作《风雨苍黄五十年》中,我们还能读出他对这个少年时就向往不已的革命党抱有一线幻想的话,那么在他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完全清醒,彻底失望、进而绝望,他一而再地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再向知己之交的同代人许良英透露心曲,悲观之情毕露无遗,悲凉之雾逐渐将他的身体乃至生命淹没,但他的思想在雾中升腾,以“精卫填海”、“夸父逐日”般的神话精神,重新开启了一扇通向未来的门。 2003年4月22日,80岁的李慎之先生带着无数未尽的心愿撒手而去,中国思想界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位老人的怀念与敬意。远在德国的仲维光和远在美国的曹长青则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曹长青在《李慎之的三大贡献与三个局限》文中特别指出李慎之的“三个局限”:“他对自己至死都是共产党员的历史缺乏反省和忏悔”;“他至死在潜意识中还是个‘谏士’”;“从严格一点的意义上说,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由此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笔墨风波,事隔一年半,风波早已过去,问题仍悬在空中。在仔细阅读了李慎之与许良英最后五年的私人通信后,我感到对李慎之先生应该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