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一峰:关于杨宪益先生
前天,杨宪益先生 去世 了。 我读大学的时候,最佩服两位翻译家,一位(对)就是杨宪益、戴乃迭夫妇,另一位是沙博理先生。 我记得,好像有一个统计,从1949年到80年代中期,我国译成英语的文学作品,有一半以上出自杨宪益和戴乃迭,其中尤以《红楼梦》的英译本最为著名。当今世界共有两种《红楼梦》的英文全译本,可惜的是,两位译者都在今年去世了。(另一位是英国汉学家David Hawkes,于7月31日病逝。) 得知杨先生去世后,我就想写一些纪念文字,但是不知道怎么写。先生的学问和英语水平,不是我有能力评论的。如果我写的话,肯定是主要写一些政治事件。将政治凸显成一位大学者人生中第一位的内容,这样是否合适呢?……好在后来,我看到了杨先生的一段谈话,这才感到有点放心了。 杨先生说: 谈文化重建问题不如谈政治改革问题。因为没有政治改革的话谈不上文化重建。我认为像粱漱溟先生也好,冯友兰先生也好,或者是吴宓先生也好,哪一位如果说是关了门出了什么灵丹妙药就可以把文化重建——几分是儒家,几分是西方思想——就能解决文化重建的问题,我认为是一种幻想。我觉得只要是有一个开明的政治,自然的文化就会重建。至于说旧的东西保留多少,吸取多少,外面的东西拿进来多少,这个问题到时候就会解决。 是啊,中国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政治问题。政治不解决,其他问题都解决不了。既然如此,我们这一代人就先从政治角度看待杨先生,让未来的人们再从文化和学术角度去评价。 杨宪益的一生,是非常矛盾的一生。他的背景和气质,与他的祖国格格不入,更接近于西方人,可是他却一门心思要和他的祖国融为一体,结果命运同他开尽了玩笑。 他出生豪门,却向往革命,终生支持社会主义运动;他留学英国,衣食无忧,却在抗日战争最低潮的1940年毅然回国;他娶了一个英国女孩,要求对方完全中国化,可是这桩婚姻在文革中却成了间谍罪的证据,导致他入狱四年;他对英语并无特别兴趣,却成为举世闻名的大翻译家;他喜爱文学,可是翻译的不少文学作品却没有文学价值,完全是因为上级的命令;他不喜欢《红楼梦》,却把这本书全部译成了英文;他是一个优秀的学者,却没有留下自己的作品,终生为他人的文字做嫁衣裳;他从不在乎生死,文革中公然说“枪毙我也无所谓”,却活到了九十五岁的高寿。这就是杨宪益,一个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普通却不平凡的一生。 想了解杨宪益先生...